无意于佳乃佳

阅读:10  时间:2019-05-15



《沧浪诗话》论《诗法》有“发端忌作举止,收拾贵在出场”语,书画与诗法同,“发端”贵能自然见逸致,而非扭捏作态;“收拾”贵能圆通而含蓄,而非草草了事。东坡所谓“无意于佳乃佳”,实在“发”“收”之间见格局也。

陆士龙《与兄平原书》论陆机士衡文章有“清新相接”四字,用之书画甚合。“清”者,无蒙混之迹;“新”者,陈言之务去。蒙混则不“清”,故用笔须讲究,品格须高逸;陈言则不“新”,故形式须别致,笔墨须概括。“清”“新”相接,可开生面也。

吾扬前辈刘师培曾云:“凡学为文章,与其推崇天才,勿宁信赖学力。庸流所奉为才子派者,实不足为楷式也。”此批评“游戏笔墨”不得雅驯,华而不实者。书画之耐看如读文章,皆文雅大方,得于学力与天分。凡浮薄纤巧、诡诞争奇者,不足齿于艺林也。

中国画用色极微妙,常与墨相融相合。色多艳丽而不易古雅,故常以墨配色。山水中浅绛、花青与水墨合,求淡色清逸。近人傅抱石用石绿少墨合染,得古雅清新。亦有重色求古厚者,多用于花卉,吴昌硕、齐白石用洋红和墨作牡丹花头即此类也。

石涛曾论:“作书作画,无论老手后学,先以气胜,得之者精神灿烂,出之纸上。意懒则浅薄无神,不能书画。”其以气为书画之真精神,超越常法所拘,深谙鸿蒙之理,学艺者宜多领悟。

书画中常见“拟”“仿”“橅”字样,多取某家之意,非趋步古人,借“古”发挥而已。西晋陆机有《拟古诗》,为文学中对早期文学文本如《古诗十九首》之主题摹仿,此早期诗学形式化延伸。书画拟古则多取风格,如明人祝枝山书法标为仿古,即取晋唐笔意。清代“四王”画作尤多“仿叔明”“拟大痴”者,实取元人笔意而自设图式也。

傅抱石论明末诸家:“山水之外,别无兴趣;诗酒之外,别无寄托;田叟野老之外,别无知契。”故诸家作品能在笔墨之外得人文涵养,造一新境。抱石山水破笔散锋,渲染生发,营造诗意,实与其精研石涛诸家,得“史味”、重“心性”相关联。

余作山水,写生多取于燕郊诸景。今游怀柔青龙峡,即兴小诗:兴到驱车至燕郊,青龙远卧荡悠桥。烟岚四笼层峦碧,坝上高峡共逍遥。

客问:弘一书法可学否?余曰:法师之书,难学也。书之能学者多为其法,极佳者往往为其心智,即“无法之法”,罕有能学到者。东坡曾评“荆公书得无法之法,然不可学,学之则无法”即是此意也。

傅抱石曾作《赤壁怀古图》,甚得东坡意。今风轻云淡,泛舟雁栖湖,观湖边山色,生坡翁“哀吾生之须臾,羡长江之无穷”慨叹,与抱石画境一也。因得小诗:京华丽日挂云帆,朗月怀柔满碧山。偶作雁栖湖上客,犹观赤壁古今间。

康南海论清代书风之四变:“康雍之世,专仿香光;乾隆之代,竞讲子昂;率更贵盛于嘉道之间;北碑萌芽于咸同之际。”此仅论清代楷行之兴替,碑学之一端也。从隶至篆,再至楷行,诸体书风变迁为清代碑学之脉,尤以隶篆为显。郑谷口、八大、清湘、金冬心、郑板桥、伊墨卿、邓顽伯、吴让翁、赵悲庵、吴缶翁等书风之变,凸现碑派价值。

康南海“卑唐”论,缘自重“隋”及早期碑刻之美。曾云:“隋碑内承周齐峻整之绪,外收梁陈绵丽之风,风神疏朗,体格峻整,大开唐风。入唐后淳朴渐去,不足取法。”唐人求法,点画精严,与康氏重碑刻天然质朴之美相左也。

清中叶碑学大兴,学书者重碑不重帖,不可取也。今人学碑宜在学帖通笔法之后,不可盲目趋之。《张猛龙》及《始平公》《郑长猷》造像记等《龙门二十品》多斧凿之痕,雄奇角出,见刀不见笔,少婉通之变,学者应明之。  

《文赋》有“论精微而朗畅”语,吾乡刘融斋评“精微”以意言,“不惟其难,惟其是”;“朗畅”以辞言,“不惟其易,惟其达”,此用于书画亦当。“精微”在用笔与形式,求其“实”;“朗畅”在精神与气息,求其“虚”,两者相合,得法意相生也。  

(作者系中国书法国际传播研究院常务副院长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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